冯家姑婆

舞汉

冯家姑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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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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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k, Q- u0 l4 b/ d! G, t- z       那年清明节，墓地里被热气烘起的纸灰，打着旋儿，扶摇升腾，去追天空里那个在微寒的春风里抖动的风筝。她，一个在村里最受尊敬的女性——冯家姑（音：瓜）婆，便长眠于那座堆儿大，碑儿高的坟包里。
       村里五十岁左后的汉子和出嫁离村的闺女，一出娘胎，便落在她那双灵巧手上，我们乡下人叫她“拾娃婆”——接生员。从辛勤劳作的壮汉到光着腚儿耍闹的碎娃，见了她，都亲切地叫声“姑婆”。
8 P* O, b/ \2 P) |      和村里其他的孩子一样，我们兄妹三个都是姑婆迎接到人世上的。我七岁开始上学，对一些事儿倍感稀奇，只要姑婆急急忙忙地走进谁家，谁家就添了个吱吱哇哇哭闹的碎娃。姑婆是我们村第三生产队的人，住在村子西北角，离我家仅隔了五六户人家。一天，我便缠着姑婆打破砂锅——问到底。
* c! H9 ]6 T: T6 U2 c, @  i       “姑婆，我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5 i6 _6 N' i9 F/ M6 g0 m# @       姑婆满脸堆着笑，手摸着我头说：“你是姑婆从炕脚地挖出来的！”
       “哥哥呢？”
# ~2 D4 Q5 u$ P; e; y* H       “是姑婆从沤粪坑里捞上来的！”
' V6 N7 N! x4 B       “妹妹呢？”
  m' j2 ^+ R; K: w# ^       “是姑婆从你妈肚脐上抠出来的！”
       那时的我年幼无知，便信以为真。到学校之前，就蹲在沤粪坑边，看里面有没有碎娃；放学后，用挖野菜的铲子，在炕脚地乱挖乱铲；晚上睡觉，还要撩开母亲的衣衫看肚脐眼，挨了母亲的一个巴掌后，就再也不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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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L' ~) S. e1 k$ }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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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姑婆的命很苦，丈夫死得又早，家里只有她和一个守寡的儿媳妇。民国二十九年秋，她那新婚不久的儿子志娃在地里锄包谷，被几个荷枪实弹的兵抓了壮丁。姑婆到处求爷爷、告奶奶地找人，要人家放了志娃。要放人很不容易，必须掏好多银元或好多石麦子买一个壮丁来顶替。姑婆哪来那么多的钱和粮，一切奔忙都无济于事。后来，志娃从张家口捎回来家书。村里人见她一个妇道人家光靠接生难以维持生计，就给她出主意，写封信叫志娃开小差回来。但信又不能写明，怕队伍上当官的看见，让志娃吃亏受苦。姑婆求村里一个做过秀才的老先生帮忙，老先生捋着胡须，沉思了半响，说信的内容要写得狠一些，叫志娃一看就非回来不可。结果，老先生之乎者也的写了一封信，信的大概意思就是：你母亲忧郁成病，不治身亡，你媳已回娘家准备另嫁，望速归奔丧料理后事。不料，此事适得其反，志娃收到信后，便大哭了一场，借了些饷钱并回了一封信寄回村里，让乡亲们葬埋母亲，日后他必报大恩。姑婆顿时慌了神，埋怨起老先生来。老先生施用激将法想叫志娃回来，结果好心办了坏事，也叫苦不迭，急忙又写了一封信，说明你母亲未死，只是想念你而已。谁知，那时国内抗日战事吃紧，队伍调动频繁，那封信一去如石沉大海、杳无音信。老先生又连着发了几次信，都不见回音。姑婆自认命不好，便忌了口（即不再吃荤腥之类的食物），天天烧香拜佛，求神灵保佑志娃在外地平安无事。姑婆的家法大，家教严，年轻的儿媳妇也不敢提离家另嫁之事，只是两眼哭得象红桃似的。此后，婆媳俩人情同母女，相依为命过着凄凉的光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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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
       到了新社会，姑婆的日子便好过一些，但她还没有丢掉接生的营生儿。
乡下人一般说来比较讲迷信，有了心事，总愿找算卦、相面的先生卜知情由。姑婆原先并不相信，只是见别人算卦后，说得八九不离十，便也动了心。那是六十年代的一天，村里来了个相面的先生，姑婆便把相面先生请到家里，拉风箱、烧地火、打了几个荷包蛋，那相面先生吃过之后，便眯缝着两眼，仔细地端详着姑婆的面，又看了姑婆的两掌，然后说：“你的命很苦，青年丧夫，中年失子，不过命里注定你那儿子还活着。”姑婆急切地问她的儿子如今在啥地方，相面先生在屋前屋后转了一遭，说是在东南方向。姑婆还想问得更明白一些，相面先生摇了摇头，就揣着姑婆塞给的十几个鸡蛋走了。看来，天机不可泄露也！从此，婆媳走也有了一线希望。只是儿子在东南方向的哪个具体地方，她问了一个在学校里教书的老师，老师告诉她，陕西省东南方向的省份有湖北、江西、福建和台湾省。要是他还在大陆，解放这么多年了，早就该回村看看了。当时，风声很紧，全国都在搞备战，防备蒋介石反攻大陆。冯家姑婆的香火就烧得更勤了。没过多久，到处又高喊“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”，姑婆就不住地念叨着：“解放台湾好是好，可别真的打起来”。那阵子，人们脑子里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特紧，有个毛头小伙子听到这话，就赶紧报告给大队队部，要把姑婆抓来批斗。结果，那个毛头小伙子遭到父母的一顿臭骂，说当初该让姑婆把他塞进尿盆里溺死。后来，到了“文化大革命”那个动乱的年月，村里人象疯了一样，到处斗争这个批判那个，就是没人敢动冯家姑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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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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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也许不该再写下去，怕有宣扬“宿命论”之嫌，但要隐瞒已经发生的事实，又于心不忍。
      一九七二年初秋，村里出了个奇迹。那天，一个五十多岁的陌生人闯进村里，先是在村子西头转了半天，后又找到大队革委会办公室，他掏出介绍信，操着外乡口音，说是进行外调，调查冯志华（姑婆儿子的官名）历史情况。村里几个年岁大的人，对着陌生人看了半响，又交头接耳地议论了一番。其中一个人急匆匆出了门，剩下的几个老年人上前就把陌生人围住拉话唠嗑。一个人在陌生人背后猛喊一声：“瞎瞪瞪志娃”（冯家姑婆的儿子的眼睛有点斜，小时候村里人叫他‘瞎瞪瞪志娃’），陌生人蓦然一回头，村里人心里顿时明白了：离村三十二年的志娃回来了。陌生人见村里人认出自己，也就只好承认自己是当年被抓了壮丁的志娃。
* a: p- ]( ]& I2 T4 H     “志娃回来咧！”——消息象长了翅膀传播了全村，男女老少象逛庙会似的涌到大队办公室门前。
1 w% H1 q8 u$ i! p     人们搀着满头银丝的姑婆走进了办公室，志娃一见，慌忙双膝跪地，悲切切地叫了声“妈”，姑婆急步上前，双手捧住陌生人的脸，端详片刻，叫声“志娃呀”，母子二人抱作一团，放声痛哭。亲骨肉劫后相逢，全村人无不为之落泪。
      志娃在村上住了几日，人们都知道了他在湖北娶妻生子成了家。他感到很对不住等了他三十二年的结发妻子。他在大队、公社开了证明，便回到湖北去办离婚手续。湖北的妻子很通情达理，她同情丈夫的不幸遭遇，便同意与志娃离婚。让志娃回陕西侍候老母、夫妻团圆。志娃还把湖北的几个儿子带了回来，拜见了姑婆，姑婆很高兴，留着孙子住了一个多月。
       母子今生相见，夫妻破镜重圆，了却了冯家姑婆三十多年的一桩心事。姑婆的心劲懈了，一下子就衰老了许多，身体也渐渐不支了。没过多久便卧床不起。虽经医治，但因年事已高，久治无效。终于，她在志娃的怀中安详地离开了人世。
5 l# {7 p5 n5 l- ^姑婆下葬那天，全村笼罩着悲痛的气氛，所有经她接生的男人、女人们都赶来送葬。我那时在部队服役，竟然无缘参加她的祭典仪式。事后家里人来信告诉我，姑婆去世了下葬的宏大场面，仅次于毛老人家逝世时，村里人举行的吊唁活动。
( C* b* t  ~4 [3 V* k" g        她，走了。在众人的哭泣声中，她走的是那样幸福，那样安详。
        每遇大年三十，清明节，坟地里香火缭绕，烛光闪烁。姑婆坟前纸灰堆儿却是最大，香火，插的却是最稠的，蜡烛燃得却是最亮的……
       啊，冯家姑婆，你是一首古老的歌，是村里人心中不熄的烛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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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冯家姑婆是天桥镇割耳庄人）

孺子牛

真实的写照，横溢的文采！

含羞草

楼主太有才了，膜拜中……

亦稼亦穑

朴实的文笔，叙述了一个生动的人物

木头人

难得一见的好帖！

蓝紫冰枫

佩服楼主！

琴心剑胆

靳应禄

哈哈——不愧《惠安报》的编辑，候你多时了。

回忆的音乐

希望落叶

不错的抒情散文，品读了！